第91章
他擦着手回到炕边，拿烟袋锅子点了点墙角那堆鼓囊囊的麻袋。
“卫东，这些肉、这些皮子，加上那几个天麻，少说七八十斤沉。去县城三十里山路，全是雪壳子，你一个人肩挑背扛，走到半道就得趴下。明儿你打算咋运？”
李卫东放下空碗，抹了把嘴角的油花，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肩挑肯定不成。老蔫儿叔，嫂子，把麻袋口扎紧实了，明儿一早五更天，我去屯西头老孙头家借牛车，搭场部进城的顺风道，去县城供销社和黑市把这批货全变成大团结，顺道给咱家买五十斤精白面和十斤大米回来！”
沈玉兰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回盆里，她顾不上捡，探身攥住李卫东的袖口，指头都陷进了棉花里。
“去县城黑市？卫东，你可别吓唬嫂子。前阵子场部大喇叭天天喊打击投机倒把，镇上逮了好几个倒腾粮票的，脖子上挂着牌子游街。再说孙六子那肩膀是叫老蔫儿叔一杠子砸裂的，你上**老孙头家借车，那不是自个儿往枪口上撞吗？”
刘老蔫儿也把烟袋从嘴里***，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嫂子说得在理。老孙头管着牲口棚，又攥着副业队的大印，一肚子弯弯绕。他儿子刚吃了亏，能给你好脸？这事儿得掂量掂量。”
李卫东瞅着大嫂发白的嘴唇，没急着犟，只说睡一宿再合计，把老头送出了门。
后半夜，炕烧得滚烫。
五更天还没到，胸口的松木牌子先烫了起来，脑子里浮出三道字。
下签：县城南关死胡同，地痞设局，黑吃黑，血光之灾。
中签：县药材**站后院，老掌柜识货，天麻溢价两成。
上签：屯西牛棚，以利诱之，牛车手到擒来。
李卫东在黑影里睁着眼，手心攥着牌子直发热。
往常签文只算山里的野物，今儿他心里琢磨的是进城做买卖，牌子竟跟着他的心思走，连城里的凶险和借车的人情都算进去了。
南关那条死胡同，说啥也不能沾。
天蒙蒙亮，刘老蔫儿揣着手又进了院。
李卫东把人叫到外屋地，压低了嗓门。
“叔，嫂子，天麻皮子咱不往明面上摆。对外就说我去镇上走亲戚，拿点野货换粗粮。出门前，我先在屯里零卖几斤碎肉，屯里人吃了咱的肉，嘴就软了，谁还好意思往场部递话？”
沈玉兰咬着嘴唇，没再拦。
她低头往麻袋里装松塔，心里头还是扑腾。
可小叔子说话那股稳当劲儿，叫她莫名信得过，跟当年卫国拍着**说“有我呢”一个样。
七个白老天麻裹着柞树叶塞进麻袋最底层，黄皮子、雪鼬皮、整张羊皮卷成筒压在中间，上头码满松塔，最顶上再横一袋苞米面。
三十斤冻羊肉另套了两层麻袋。
李卫东从仓房割下五斤带骨头的羊肋条，又单留出一条二斤重的前腿，拎着剔骨尖刀，顶着晨雾推门出去了。
大榆树底下的碾子盘边，早起挑水的胖婶和王婶子正凑一块儿唠嗑，张寡妇也端着水瓢挤在边上。
张寡妇瞅见李卫东拎着肉过来，撇着嘴刚要开腔，李卫东先把五斤肋条往石碾子上啪地一拍。
“刚下山的肥黄羊，不要肉票。两斤苞米面或者四毛五换一斤，谁家过年想包顿羊肉馅饺子，赶紧回家拿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