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坠海的第三天,警方送回了我儿子的**。
白布下露出一只冻僵的小手,腕上还系着我亲手编的红绳。
我抱了他一夜,从此疯了。
父亲怕我连累乔家,当众宣布与我断绝关系。
母亲隔着车窗哭着说:
“乔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我被送进精神疗养院,一关就是六年。
我夜夜提着纸灯翻过院墙,去西山找我的丈夫和孩子。
第七年春,程氏**落幕。
早已死去的程屿川推开病房门,身后站着我的父母,还有一个男孩。
他们说,丈夫没死,孩子也没死。
**是假的,断亲是假的,那些冷眼和遗弃也都是假的。
只有我的疯必须是真的。
因为仇家生性多疑,只有我真正失去丈夫和儿子,疯到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他才会相信程家继承人已经死绝。
如今仇人入狱,程屿川即将接管集团。
父母要接我回家,男孩红着眼睛叫我妈妈。
他们以为真相揭开,我就该哭着抱住他们。
可我摸着孩子温热的脸,只想起白布下那只冰冷的小手。
六年里,他们在等尘埃落定。
我却守着两座空坟,把从前的自己一点点哭死了。
接任仪式那天,程屿川送来为我定制的白色礼服。
我安静穿好,又吞下藏了六年的药。
他们用我的疯保住了程家。
这一次,我用自己的死,把他们还给那个没有我的人间。
......
程屿川离开后,我依旧坐在疗养院那张掉了漆的木桌旁。
桌上放着新的结婚证件和股权转让书。
助理说,明天的仪式结束后,程屿川会把名下百分之十的股份转给我。
“程总说,这些年亏欠您的,他会慢慢补。”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灯。
这是我以为儿子五岁生日时,亲手给他做的。
那年我在西山找了整整一夜。
冻得手指发紫,还是觉得他只是迷路了。
小孩子怕黑。
只要看见灯,就知道该回家。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
男孩站在外面。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小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
我认得那枚胸针。
儿子出生时,程屿川亲手替他订制的。
我盯着他的眉眼,心口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
“阿澈。”
我朝他伸出手。
他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一步很轻。
轻得像一根针,扎进我早已腐烂的心口。
苏槿从他身后走出来,将他护在怀里。
她是程屿川最信任的合伙人。
也是这六年里,陪程景澈读书、教他游泳,在他高烧时整夜守在床边的人。
景澈抓住她的袖口,小声问:
“苏姨,她真的是我妈妈吗?”
苏槿神情复杂。
“她只是生病了。”
程屿川随后走进来,眉间还带着未散的疲惫。
他看见满屋的纸灯,低声吩咐护工:
“把这些东西都收走。”
我猛地抱紧怀里的灯。
“不能动。”
护工僵在原地。
程屿川走到我面前,尽量放缓语气。
“乔霜,景澈已经回来了。”
“这些给死人引路的东西,不吉利。”
死人。
原来他也知道,这些灯是给死人点的。
六年里,我一盏一盏地做。
他们却在大洋彼岸,看着景澈平平安安地长大。
我望向男孩手腕上的红绳。
“当年**上的红绳,是从哪儿来的?”
程屿川沉默了一瞬。
景澈却先开了口。
“爸爸说,是我小时候戴过的。”
我的手指僵在纸灯上。
程屿川皱起眉。
“景澈。”
“本来就是。”
孩子抿了抿唇,显然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让他说。
“外婆说,只有放上真的东西,坏人才会相信我死了。”
原来连他都知道。
我儿子被人抱走时,也知道妈妈将会抱着一具假尸痛哭。
只有我不知道。
程屿川握住我的手。
“那时候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
我一点点抽回手。
“你们懂,就够了。”
苏槿弯腰捡起一盏纸灯。
灯上画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大的牵着小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些旧东西确实没有必要再留了。”
“以后你有屿川,也有景澈,不必再困在过去。”
她随手将纸灯扔进电暖炉旁的垃圾桶。
里面还有尚未熄灭的烟头。
火苗迅速蹿了起来。
我下意识伸手去捞。
程屿川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
房间里瞬间安静。
话一出口,他的脸色也白了。
他松开手,想查看我被灼伤的手指。
我却把手藏到身后。
“不是你们要我疯的吗?”
程屿川喉结滚动。
许久,他才哑声说:
“明天以后,不会再有人逼你了。”
景澈靠在苏槿身边,小心翼翼地问:
“爸爸,明天仪式结束后,我就一定要叫**妈吗?”
程屿川没有回答。
我望着垃圾桶里蜷曲发黑的纸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接回来的是程**,是乔家大小姐,是集团未来的董事长夫人,是程景澈法律意义上的母亲。
唯独没有人想过,要把乔霜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