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让我别回头

许砚翻过锈了一半的铁栅栏，鞋底在积水里踩出一声脆响。夜风裹着药水味从破窗灌出来，掺了霉和铁锈气，直往鼻子里钻。他抬头望一眼，二楼外墙上"妇产医院旧址"的牌子缺了半边，剩个"院"字在风里晃。地砖碎了好几处，他绕开走，脚踩过干枯的落叶，声音被夜风卷走。
走廊尽头蹲着个佝偻的影子，头发垂到地面，旁边散着几片烧过的纸灰。许砚看了它一眼，脚跟一偏，从墙边绕过去，脚步不带慢的。头一回撞见这种东西的时候，他还绕远路，半宿没睡着。后来习惯了。习惯这东西，真比鬼还吓人。
上到三楼护士站，铁架床翻倒两张，地上散着发黄的病历本。许砚把手机架在柜台上，后置镜头对准走廊，点开直播。屏幕右上角的在线数跳了一下，四十三。他心里算得清爽，里头有六个是自己开的小号。
微信弹出来，房主的：许砚，房租明天到期，别让我讲第二遍。他拇指一划关掉，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开口是熟络的腔调："家人们晚上好，我是许砚。今晚带你们逛全市灵异榜前三的妇产医院旧址，传说十年前烧过一场，死了十三个人，其中七个出生还不到一个月。"
他嘴上热场，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这双眼睛见过的东西多了，走夜路从不怕，怕的该是鬼。可今晚不对。一楼没人，二楼没人，三楼也没人。活了二十四年，他头一回觉得，一栋楼里什么都没有，比什么都有更瘆人。
屏幕上飘过两条："主播你玩真的？这地方半夜没人管？""主播你这算私闯民宅吧。"许砚接得飞快："算。所以你打赏的时候轻点，别让平台听见。"
"家人们，先来点开胃菜。"他抬脚一踹，哐当一声踢翻地上那把轮椅。轮子没停，轱辘转了小半圈才歪倒。走廊尽头，那个佝偻的黑影跟着动了一下。许砚余光扫到，嘴里不停："听见没，这楼自己会动。"
手电筒拧开，光柱扫过墙角，灰尘在光束里翻着跟头。墙上有人用毛笔写了一行字："302病房，忌讳。"许砚凑过去看了看，又对着镜头乐："这东西我熟，前些年有人来探险，拿毛笔自己写的，骗一个是一个。"屏幕上笑成一片。
观看数没怎么动，一百出头。他垂眼瞄了一下**，心里算得飞快：上周那场直播才六十个人，礼物四块八，还不够一顿饭钱。这个月平台一次推荐位都没给过。再这么下去，下个月就得搬回城中村那间隔断房，灶台挨着床板，转身都得侧着。县城那边，母亲的**期治疗刚结束一个疗程，账单还摊在出租屋桌上，一张都没拆。
他心里算着账，嘴上的俏皮话一句没停，脚步已经走到302门口。
铁门锈得厉害，推一下，发出一声绵长的**。屋里两张铁床，床垫子早不知去了哪儿，只剩光秃秃的弹簧。许砚跨进去，拍了拍床框："家人们，给你们表演个病床躺尸。"铁架床吱呀一声，他躺上去，双手交叠搁在胸口，闭眼。
屏幕上还在起哄。然后安静了。没有预告，没有梗，拖了两秒，一个字都没人再发。许砚一撑床板坐起来："怎么着，吓住了？"话没说完，屏幕疯了。
"主播！！你旁边那张床！"
"有个白影子坐起来了！！"
许砚后背的汗一下就透出来。他转头看向旁边那张床。床单蒙着灰，平平整整，连道褶子都没有。手电光扫过去，地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影子，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
他没敢乱动，盯着屏幕，声音稳着问："他……长什么样？"滚动的字飞快："白衣服，看不清脸。""他的脸糊成一团，像泡了水的照片。""主播你千万别回头！！他就站你身后！！"
在线数在疯涨。他余光瞥见右上角的数字从一百三十七往上跳，八千，两万，四万三，礼物提示音连成一片，手机烫得握不住。许砚的心跳跟着数字往嗓子眼顶，可他一步都没动。他甚至开始问屏幕"他还在吗"，像攥住一根救命稻草往下爬。
他这双眼睛，见鬼跟喝水一样熟。可那个东西离他不过半米，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不凉，不毛，连那种"有东西挨近了"的本能都没响。他头一回对自己的眼睛起了疑。
他把手机慢慢举起来，点了一下，把摄像头拨到前置。屏幕里，他一张脸白得发青。身后半米，站着一个人形的轮廓。白衣服，脸部的位置一团模糊，像淋了雨的老照片，五官全洇开了。许砚动了一下头，那个人影隔了半拍，跟着动了一下头。许砚眨了一下眼，人影顿了半秒，也跟着迟缓地眨了一下。可它的脸是糊的，哪来的眼睛。
屏幕上有人打字："他……在学你。"
许砚嗓子发干，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兄弟，你哪儿的？"屏幕里那个人影没有回应。滚动的字又炸开："他抬手了！！""别说话！！他在比嘘！！"
屏幕里，那个白色轮廓抬起右手，竖起食指，缓缓贴上脸部那片模糊的位置。嘘。然后它定住，一动不动，直直地冲着镜头，冲着屏幕，冲着他。
许砚唰地回头。身后空无一物，只有夜风从破窗往里灌，呜呜地穿过走廊。他转回来看手机，那个人影还在，手指还竖在脸前，姿势分毫没变。再抬头，走廊尽头原本蹲在墙角的那个佝偻黑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他没关播。他太清楚四万在线是什么概念，够他交一年的房租，够他把出租屋桌上那张账单拆开，够他在这个平台真正站住脚。许砚咬着牙把后半段播完，嘴上的笑僵得发硬："家人们，今晚这套特效是我自己做的，够不够意思？礼物走一走，明晚给你们整更大的。"屏幕上有刷"这特效哪儿买的，太真了"，有说"主播你胆儿真大"，礼物又翻了一轮。从头到尾，他没敢再看一眼病床的方向。
关播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塌进墙里，手抖得厉害。他把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过了好几秒才翻过来。他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等心跳一点一点落回实处，才收了手机下楼。下楼时他盯着自己的脚尖，没看走廊，没看病床，也没看墙角。
到了一楼，他停在走廊口翻了眼**明细，想看看这场到底涨了多少关注。列表滑到最底下，几行观看记录不对，时间戳在他开播前六分钟，状态一栏却写着"未上线状态下观看"。来源IP段和今晚那几条刷"他站在你身后"的弹幕重叠在一起。许砚盯着那几行字，后脖颈发麻。这已经不是今晚头一件他解释不了的事了。
医院大门口，夜风裹着药水味扑过来。他刚喘匀一口气，手机震了。站内信，平台官方。标题一行黑字：午夜考核第一场：已通过。
许砚愣住。他点了两下才点进去，页面空得厉害，只有两行字。考核时间：今晚。考核地点：妇产医院旧址。再往下翻，没了。他翻遍**消息、私信、系统通知，找不到任何一条报名记录。他在**框里打字："午夜考核是什么？"按下发送。几秒后，系统自动回复：该账号无相关业务记录。
他站在路灯底下，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三遍。平台认识他。平台知道他今晚在这家医院。这场考核他连名字都没听过。后来他才想起来，这条站内信应该在直播间在线数最高的时候就到了，当时手机震过一下，他忙着活命，没敢分心去碰。
他折回一楼的水龙头前，拧开。锈水哗啦啦流出来，他捧水洗了把脸，冰得打了个激灵。甩手的时候，他看见自己左手腕内侧多出一道暗红色的细长刻痕。被水泡过，那刻痕亮得刺眼，像一串编号，又像一行压得太小、读不出来的字。他拿指腹搓了两下，搓不掉，那东西像长在皮肉里头。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道痕。
手机又震。平台推送：午夜考核第二场已排期。时间：明晚凌晨两点。地点：滨江路142号。
许砚盯着那几个字，后脊梁一寸一寸凉下去。滨江路142号，他住的那栋旧楼，门口那张房租催缴单上印的就是这一串数字。他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夜风一次次掀他的衣角。他慢慢抬起左手，灯光下，那道暗红色的刻痕横在腕上，像条锁链。
手机屏幕又亮了。不是消息，是系统通知：直播预览已开启。屏幕对着他身后那盏路灯，镜头边缘的灯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