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宁握着筷子的手微顿,抬眸从容答道,
“姨娘说笑了,我素来不擅琴棋书画这些,自幼只偏爱翻看医书,时常摆弄些药材,也就没什么精力去学别的了。”
柳姨娘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屑,嘴上却依旧笑着,话里有话地接道,
“原来是这样,只是女儿家家的,终究该有女子模样,琴棋书画、针织女红、歌舞音律,才是闺阁女子该学的东西。”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瞥了
沈婉宁一眼,
“医术那等东西,向来是男子钻研的营生,女子抛头露面学医,总归不成体统,也少了几分温婉气,哪有学琴跳舞来得体面。”
这番话落定,席间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沈婉宁缓缓放下筷子,依旧礼数周全地开口辩解,
“姨娘此言差矣,医者本就不分男女,所学所做皆是治病救人。”
“据我所知,许多身患带下病的女子,只因碍于男女大防、羞于启齿,宁可强忍病痛也不愿**大夫诊治,最终耽误了病情,正因如此,这世间才更需要女医者……”
柳姨娘一听“带下”二字,立刻皱起眉,面露嫌恶地打断她,
“你这孩子,真是不懂规矩,正好好用着膳,偏偏说些这般粗鄙不雅的字眼,成何体统。”
突然被柳姨娘训斥,
沈婉宁先是懵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发烫,一时窘迫地有些无措。
但还是鼓足勇气反驳了一句,“话是糙了些,可我说的这些都是实话。”
一旁的王夫人见状,连忙开口帮腔,语气温和却坚定,
“妹妹说这话就重了吧,我觉得婉宁说得一点都没错,医者仁心,只要医术高明,能救死扶伤,哪里分什么男女。”
“不瞒诸位,我这纠缠多年的头疾,便是多亏了婉宁细心调理施药,如今已是好了大半呢。”
主位上的老夫人听了,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圆了这场僵局,
“好了好了,都是好孩子,各有各的喜好,各有各的长处,学什么都好,只要心性端正,比什么都强,快些用膳吧,菜都要凉了。”
虽有王夫人帮着化解,可
沈婉宁还是不明白,柳姨娘为何要如此拜高踩低地,针对她?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场,
沈婉宁如释重负,一路快步回到自己房中。
她实在不明白,为何女子学医,便是如此不体面。
她不过是想救人性命,何错之有?
好在这府里,还有王夫人懂她、信她、护她。
思绪一飘,便又落回从前。
沈婉宁自幼丧母,记事起便跟着奶娘生活。
七岁那年,奶娘忽然一病不起,缠绵病榻许久,最终还是去了。
后来她才知晓,奶娘所得的,不过是妇人常见的带下之症。
那是她第一次听说这种病症,也是第一次体会到,无力回天的绝望。
她们沈家本就是做药材生意的,家中不乏良药,更不缺求医的门路。
可奶娘偏偏羞于启齿,只将病痛死死压在心底。
那样的病症,在女子眼中,是难以言说的隐秘,一旦道出,便要遭人非议。
奶娘拖了一日又一日,终究拖成不治之症,撒手人寰。
这件事,成了
沈婉宁心底,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若当年能有一位女医,不必奶娘难堪,坦然为她诊治,或许,她就不会那样早早离开。
自此,她便暗暗立誓,长大后要做一名女医。
就算柳姨娘不理解,就算认为她离经叛道,她也绝不会放弃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