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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
江若言靠在窗边,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眼睛半睁半阖地盯着窗外飞退的景色。
她对面坐着她的丈夫。
三天前才在家属院办了酒席的、结婚报告还没批下来的、连证都没领全的——名义上的丈夫。
路政然。
他正低头翻一本书,车厢灯光昏黄,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二十七岁的营长,这个年纪,在部队里已经是同龄人中最出挑的了,结果他的脸也是最出挑的。
江若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两秒,迅速移开。
她跟这个人总共见过三面。
第一面是在家里客厅,他穿便装来相亲,**周桂芬紧张得茶杯差点打翻,他接住了,笑着说“没事的阿姨”。第二面是照相馆拍合照,快门响的时候她余光瞥见他嘴角有弧度。第三面就是办酒席那天,她穿了件红罩衫,全程低着头,只记得他的手很干燥,温度偏凉。
三面之缘,就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荒唐吗?荒唐。
但比起被苟学进那条癞皮狗缠死,比起她爸头上一夜之间多出来的白发,比起**半夜捂着被子哭——
这已经是最好的出路了。
“要不要吃点东西?”
男人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江若言回神,对上他平静温和的目光。
“我不饿。”她摇头。
“喝口水?”
“不渴,谢谢。”
路政然没再说什么,微点头,重新翻开了书。
江若言松了口气。
她转头继续看窗外,田野变成了丘陵,丘陵后面隐约有了山的轮廓,火车一路向南,离她长了二十年的北方城市越来越远。
大约过了十分钟,她余光察觉到面前的小桌板上多了样东西。
一只军用水壶,盖子已经打开。
她扭头看
路政然,对方正在看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过了一会儿,车厢里走过一个卖吃食的推车,吆喝声把过道里睡觉的旅客吵醒了几个,
路政然合上书,从军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两个白面馒头,一小包酱菜丝。
他把其中一个馒头搁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配着酱菜丝。
“吃不下也放着,后面还要坐十几个小时,加上转船。”
江若言的肚子在这个时候极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脸颊微烫,飞快地拿起馒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路政然自顾自吃着另一个馒头,目光落在书页上。
江若言一边小口嚼着馒头一边偷偷打量他,这人似乎天然有一种让周围空气变得安静的能力,对面铺上两个大爷在争论,过道里有小孩跑来跑去尖叫,他全程没皱过一下眉头。
吃完馒头,她到底拿起了那壶水,掀开盖子倒进壶盖——温度刚好,不烫嘴。
“谢谢。”她说。
路政然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微动:“不客气。”
随后车厢恢复了安静,他继续看书,她继续看窗外。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板,像世界上最有礼貌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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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后,车厢里的灯更黄了,空气也越来越浑浊,
江若言把棉袄裹紧了些,缩在硬座里试图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睡不着。
不是因为硬座不舒服——虽然确实不舒服——而是脑子停不下来。
她想起临走前一晚,周桂芬塞给她的布包:里面是两百块钱、一小包大白兔奶糖、半斤红糖。***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嘴里念叨着“到了好过日子,别跟人犟军嫂不好当,嘴巴放甜些”。
她爸一句话没说,只是在门口站着,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她的眼神……
江若言吸了吸鼻子,把脸别向窗户。
玻璃上映出车厢内的倒影,她看见对面的男人也没睡,半阖着眼靠在椅背上,书合拢放在膝盖,睫毛投下的阴影让他整张脸显得深邃而模糊。
忽然,他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江若言像被烫了一下,飞快移开视线,闭上眼装睡。
心跳砰砰。
她听见对面传来细微的动静——布料摩擦声、什么东西被抽出来、轻轻搭在什么上面——然后归于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睁开一条缝。
膝盖上多了一件叠好的军装外套。
墨绿色的,带着淡淡的皂角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成年男性的体温。
她的目光越过外套看向对面——
路政然靠着椅背闭眼,身上只剩一件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锁骨的阴影若隐若现。
江若言咬了咬嘴唇。
她应该还回去的。
但外套真的好暖啊。
她犹豫了几秒,到底把外套盖在了身上,硬座不好睡,她歪着头靠在窗框上,迷迷糊地坠入浅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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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火车猛然一颠,她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猛地惊醒。
她下意识扶住扶手坐稳,军装外套从身上滑落,慌忙低头去捞的时候,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接住了滑落的外套。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稳当地将外套重新搭在她膝盖上。
“没事。”
江若言抬头,正撞进他的视线里。
车厢里只剩两盏夜灯亮着,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那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是白天那种温和有礼、点到为止的打量。
只有一瞬间。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已经收回了视线:“穿着吧,后半夜更冷。”
语毕,他闭上了眼睛。
江若言揪着外套领口,心里莫名其妙地咚咚跳了好几下。
她说不清刚才那一瞬他眼底是什么。
不对劲。
她把外套重新盖在身上,缩进硬座里,却再也没能睡着。
窗外夜色浓重,火车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地向南。
天亮了。
江若言揉了揉酸疼的脖子,坐直身体。
她低头看了一眼搭在身上的军装外套,犹豫了一下,叠整齐,双手递向对面。
“路……”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叫名字会不会太亲近,叫同志太生分,其他的——她更喊不出来。
路政然已经醒了,正在往搪瓷杯里倒热水,听见她的动作抬起头,看见她递过来的外套,伸手接了。
“你没着凉就好。”
江若言点了点头,转身去厕所。
等她洗了把脸回来,小桌板上放着一只搪瓷缸,温水冒着热气,旁边搁了半块昨天剩的馒头和一小撮白糖。
她看了
路政然一眼。
“糖水泡馒头,将就垫一口,下了火车还得转一段路才能上船。”
江若言道声谢,坐下来把馒头掰碎了泡进糖水里,一口吃了。
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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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继续走。
上午的时间难熬,
江若言没书看没事做,又不好意思一直睡,只能盯着窗外看风景。
路政然忽然开口:“岛上夏天热,但比内陆好,有海风,我的级别,房子是分配的院子,三间半房间,带个小院。”
江若言转头看他。
“院子还蛮大,能种点花,水是山上引下来的泉水,干净,电的话……每天只供几个小时,晚饭前后那会儿。”
“哦。”
江若言应了声。
“物资靠补给船,半个月来一趟。粮油肉蛋基本够,花样少,岛上有供销社,但得靠抢。”
“……抢不到呢?”她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得等补给船,或者让人捎。”
江若言的心沉了沉。
路政然似乎察觉了她的情绪,停顿了一下说:“缺什么跟我说就行。”
江若言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跟你说?凭什么呢?见了三面就嫁过来已经是赶**上架了,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张口跟人要东西这种事——
她做不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一会儿。
然后
路政然又开口了:“岛上军嫂有不少,多数跟着丈夫随军过来的。”
江若言的指尖动了动,这正是她想问又没好意思问的。
“好不好相处啊?”
路政然合上书,看着她认真道:“不用相处,你过好自己的就行。”
江若言怔了怔,垂下眼睛。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精准地扎在了她心上——她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合群”两个字,因为相貌,在厂里,在弄堂里,在邻居的眼光里,她永远被要求“跟人处好关系别太出挑低调些”。
可这个陌生的丈夫,一开口就告诉她:你不用。
江若言偏过头去看窗外,假装是被阳光晃了眼才眨了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