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微，不念归

“张太医，无论需要折损多少阳寿作为引子，只要能炼成解药治好他的双眼，我都心甘情愿。”
听闻宁王慕北辰因眼疾即将彻底失明，云知微不顾一切闯入药王谷，自愿以十年寿命为代价，引剧毒入体，替他试药。
张太医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云姑娘，试这毒药如同万蚁噬心，您是堂堂帝师府的嫡女，千金之躯，何苦为了殿下这般作践自己？”
“再者……殿下的眼疾未必没有别的温和法子，姑娘纵然情深，也当爱惜自身。”
张太医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与隐晦的轻视。
帝师之女云知微，是整个京城名门贵女中的异类。
她明明家世清贵，才貌双全，却毫无自尊地死守着那性情冷硬的宁王，闹过无数遭人指点的心酸笑话。
张太医虽觉得她行事荒诞，却也有些不忍。
因为榻上那位殿下，眼疾早已有好转之象，不过是在拿捏她罢了。
云知微却惨淡一笑，眼神坚定：“他戍守北疆，这双眼睛若废了，日后如何在朝堂立足？只要能换他重见天日，我便痛上几年，又有何妨。”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端起那碗漆黑的毒汁，一饮而尽。
……
剧痛瞬间撕裂肺腑，云知微痛得几近昏厥，张太医只能命人赶紧将她送回府邸安置。
马车行至半途，云知微忽觉自己忘了拿那张压**性的药方。怕身子垮了无法亲眼看他痊愈，她强撑着一口气命车夫掉头。
刚走到宁王府暖阁外，却见一抹娇弱的身影站在窗棂旁，手里正把玩着她千辛万苦寻来的护脉丹。
那穿素白银纹裙的女子掩唇轻笑，满脸嫌恶：“人都说云家小姐愿为你**，可这费尽心机弄来的丹药，闻着一股子酸苦味，倒让人倒胃口。”
话音刚落，那女子玉手一松，珍贵的丹药瞬间滚落进烧得正旺的炭盆里，化为灰烬。
原本该“失明昏睡”的慕北辰，此刻却好端端地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清明，语气里满是纵容：
“若薇若是觉得这般戏弄还不够解气，明日我便传信说我毒发，再让她去冰湖里跪求一株雪莲来，给你煮茶喝可好？”
云知微死死扒着门框，听清了里面的每一个字。
明明是三伏天，她却如坠冰窟，五脏六腑的毒痛不及心口碎裂之痛的万分之一。
她隔着缝隙，清楚地看到那个对她永远冷若冰霜的慕北辰，正用从未有过的温柔神情，替白若薇将鬓角的碎发挽到耳后。
白若薇似是不满地撇撇嘴：“不好，总用这些苦肉计多没意思。北辰，你答应过要替我出那一百口恶气，差一次都不算数！”
“依你。你算算，这是第几次了？”
慕北辰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曾是他年少时对待云知微的专属动作，如今却给得这般理所当然。
白若薇依偎在他怀里，娇滴滴地数着：
“上次冬至，你骗她说你要一把带有她体温的红梅，她在雪地里冻了一夜，不仅染了风寒，还被巡夜的禁军当场撞见，名声扫地，她根本不知道那梅花转身就被我赏了下人。”
“再上次，你说你在南山遇刺，她单骑闯进匪窝，被生生挑断了手筋，险些成了盗匪的玩物。听说她那手上至今还留着丑陋的疤。”
“还有上元节，你让人传话在灯市等她，却暗中买通地痞抢了她的外袍。她在长街上衣衫不整地被人围观，你却坐在酒楼上看戏，至今京中还在拿此事说嘴。”
“北辰，算上今日这试毒的戏码，刚好九十八次了。还剩最后两次，那第一百次，可得让她万念俱灰才行。”
白若薇的话音落下，慕北辰眸光微顿，却没有反驳。
万念俱灰？
门外的云知微死死咬住手背，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
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只能狼狈地顺着墙根滑坐在地。
她痴恋了慕北辰整整八年。
当年灯会走散，是年少的慕北辰将她从拐子手里拼死救出，从那以后，她的命就是他的。
可他总说她骄纵，对她忽冷忽热。直到一年前，他破天荒地送了一支白玉簪，许诺待局势稳定便求娶。
那一日，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
可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一年前，帝师府设宴，众贵女在湖阁赏锦鲤。
栏杆年久失修，白若薇不慎落水，被捞上来时伤了嗓子，却哭着指认是云知微推的她。
云知微百口莫辩，为了平息事端，不仅赔了无数珍贵药材，还亲自去白府赔罪。
可白若薇依旧落下了咳嗽的病根。
后来有知**传出，白若薇处处诉苦，说云知微仗势欺人，不然何必这般心虚赔罪。
云知微不愿与一个落魄官家女过多计较，便忍了这委屈。
却没料到，这白若薇竟是慕北辰心头的朱砂痣！
他假意许诺求娶，冷眼看着她为了他一次次以身犯险、名节尽毁，不过是在替他的心上人折磨她罢了。
第一百次，要她万念俱灰。
云知微惨笑一声，跌跌撞撞地逃离了那个令她作呕的地方。
这一年来，她替他挡刀挡箭，听尽了满城风雨，未曾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眼泪和着毒发的黑血，怎么也擦不干净。
回到帝师府时，她苍白的唇角还挂着血迹，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母亲见状，惊得尖叫一声，将她死死搂在怀里痛哭。
父亲更是气得砸了茶盏，红着眼问是谁将她折磨至此。
云知微轻轻推开母亲，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爹，娘，女儿想通了。我不嫁宁王了，女儿要嫁给国师大人。只是婚期得定在一个月后。在此之前，女儿想借死遁世一遭，让那些魑魅魍魉原形毕露，求爹娘最后纵容女儿一次。”
帝师门第清贵，二老将这唯一的嫡女视作眼珠子，能由着她痴缠慕北辰，自然也敢帮她把这天捅破。
云知微定定地看着窗外的冷月。既然他们要她万念俱灰，那这第一百次算计，便是她送给他们最厚重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