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事起,妈妈就将一顶仪态铃戴在了我和妹妹头上。
她说,“优雅,源于绝对的理智与静止”。
妹妹头顶的铃铛永远不响,哪怕她笑着撕碎我的作业本,妈妈也夸她端庄得体。
而我仅仅因为高烧打了个冷战,铃铛响了一声,就被妈妈罚跪在形体室的落地镜前。
“听听这铃声,你简直像个泼妇。”
“妈妈罚你是为了重塑你的优雅。”
今天是妹妹的升学宴,我突然又倒地抽搐。
头顶的铜铃剧烈摇晃,发出刺耳的轰鸣。
我伸出手抓住妈**裙角。
“妈,我难受,去医院......”
可却妈妈一脚踢开我,眼神尽是鄙夷。
“别演了,你就是嫉妒妹妹,连装病这种戏码都用上了。”
她转身把我拖到形体室,按下金属节拍器。
滴答。
滴答。
“什么时候铃铛不响了,恢复了优雅,你再出来。”
在节拍器的声音中,我的身体一寸寸冷透。
妈妈,你放心,我的仪态铃再也不会响了。
......
“音音呢?怎么没见她?”
一个温和的女声透过门板传来,有些模糊。
我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的自己。
身体已经不动了,头顶那顶黄铜仪态铃,在刚才最后一次剧烈痉挛后,终于归于死寂。
世界,从未如此安静过。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形体室外,客厅里的声音。
“别提她了,李阿姨。”
是妈**声音。
“那孩子,嫉妒她妹妹考上了艺术学院,正跟我闹脾气呢。”
“我让她在里面反省。”
我看着自己那张已经开始泛出青白色的脸,无声地笑了。
嫉妒?
闹脾气?
原来,我撕心裂肺的求救,在她眼里,只是一场不懂事的表演。
门外,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妈妈正举着一杯红酒,穿梭在宾客之间。
看着她,我的意识有些恍惚。
记忆里,妈妈也曾有过很温柔的时光。
那时候她还没有因为那次意外烫伤手臂,她还是舞台上最耀眼的首席。
她会抱着小小的我,坐在钢琴前,一边弹奏,一边教我唱《摇篮曲》。
她会亲手为我缝制蓬松的芭蕾舞裙,用最柔软的纱,在裙边绣上我的名字。
“我们音音,以后也要像妈妈一样,做舞台上最优雅的公主。”
可自从八岁那年,我在家里疯跑,撞翻了桌上的开水瓶。
开水尽数泼在了妈妈伸过来保护我的手臂上,留下了一片狰狞的疤痕。
舞蹈生涯,也被我亲手终结。
从那以后,她开始病态地恐惧一切失控,偏执地追求所谓的绝对静止。
“姐姐就是这样,一点都不懂事。”
妹妹唐乐的声音响起。
“刚才她还在里面砸东西呢,声音可大了,吓我一跳。”
我低头看了看旁边倒下的椅子。
那是我最后一次抽搐时,身体不受控制撞倒的。
几位长辈闻言,纷纷摇头。
“哎,这孩子,就是被宠坏了。”
“还是我们乐乐识大体,你看她站得多直,头上的铃铛一点声音都没有。”
“真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听着众人的夸赞,妹妹的下巴扬得更高了。
她头顶那顶和我一模一样的仪态铃,确实纹丝不动。
妈**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但目光瞥向形体室门的时候,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她转身,低声对旁边的保姆吩咐。
“厨房那块草莓慕斯,给大小姐留着。”
保姆愣了一下。
“现在就给她送进去吗?”
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也冷了下去。
“等她知道自己错了,肯低头了,再给她吃!”
草莓慕斯,是我最喜欢的甜点。
原来,她还记得。
客厅里的欢宴还在继续。
妈妈端着酒杯,对一位宾客说。
“女孩子嘛,仪态最重要,性子得沉下来。”
“你看我们家乐乐,我就从不担心她。”
“至于音音......她还需要磨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