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阅卷中心干了九年组长。
每道题两个老师打分,分差超2分进三审,三审还有偏差的才会送到我手里。
今年文综阅卷**天,我**显示了六份三审异常卷。
不同考区,不同题型,不同阅卷教师。
但系统**的评分轨迹,都不约而同显示了同一个时间段。
我沉默许久,拨通了教育厅工作组的加密电话。
二十分钟后,三楼到七楼全部阅卷终端同时弹出锁屏界面。
七百名阅卷教师被要求原地等候,任何人不得离开工位半步。
......
“林组长,你是不是按错什么了?”
寂静了五秒的阅卷大厅,被副组长
许文耀的声音瞬间撕裂。
七百个工位的显示器同时闪烁着刺眼的红色锁定标志。
我坐在总控台前,盯着屏幕上那六份异常卷的追踪代码,没有回头。
“没有按错。我触发了特级中断。”
整个大厅炸了锅。
椅子摩擦地板的刺耳声响成一片。
许文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桌前。
他手里端着那个印着“师德标兵”的保温杯,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
林修,你疯了?这是高考阅卷最后一天!”
“系统一旦锁死,所有老师的阅卷进度全部冻结。大家熬了四个通宵,就等着今晚收尾。”
“你知不知道你按下去,会给省厅造成多大的麻烦?”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痛心疾首的脸。
许文耀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
他永远把“大局”和“奉献”挂在嘴边,对谁都和颜悦色。
“系统**出现了六份三审异常卷。”我指着屏幕。
“异常就上报异常,走常规复核流程!你封停整个系统干什么?”
“因为它们的评分轨迹,在毫秒级别上完全一致。”
许文耀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调出**日志,将六份卷子的评分时间轴并排显示。
“不同考区,不同题型,被系统随机分配给不同的阅卷教师。”
“但这六份卷子,在今晚八点十四分到八点十五分之间,被同时提交了最高分。”
“系统甚至没有经过一审和二审的正常停留时间,直接跳过了分差判定,被强行写入了最终成绩。”
我看着
许文耀的眼睛。
“这不是人工打分。这是有外部指令在**强行覆写成绩。”
许文耀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眼神闪烁了一下。
但他很快叹了口气,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
林修啊,你平时做组长严谨,大家都很敬佩。”
“但你是不是最近太累,精神太紧绷了?”
他指着那几份卷子。
“这明明就是系统并发量太大,导致的时间戳缓存错误。”
“往年又不是没发生过数据拥堵。你因为一个技术*ug,把七百个老师按在椅子上干等?”
“如果是*ug,为什么只拥堵这六份卷子?”我拨开他的手。
许文耀面露无奈,一副看着不听话学生的表情。
“机器的事情,谁说得准?你不能总是用恶意去揣测这些巧合。”
“这些孩子寒窗苦读十二年,每一分都是汗水换来的。你现在一个动作,可能就耽误了人家的录取。”
“咱们做教育的,首要的是爱护学生,不是把他们当成贼防着。”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个资深阅卷老师都听见了,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林组长,早点弄完早点回家吧。”
“这机器卡顿太正常了,别大惊小怪了。”
我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
许文耀表演。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名穿着深色夹克的人推门而入,胸前的通行证级别很高。
省纪委驻教育厅调查组。
带队的是韩队,面容冷峻,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全场。
他直接走到我的工位前。
“谁触发的加密警报?”
“我。”
韩队看了我一眼,拉开椅子坐下。
“把情况再说一遍。”
我把那六份卷子的轨迹异常复述了一次。
韩队身后的两名技术员立刻接管了副机,开始飞速敲击键盘。
十分钟后,技术员停下手。
“韩队,查了。”
“结果。”
技术员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屏幕。
“日志显示,八点十四分确实存在短暂的服务器内存溢出。”
“导致部分试卷的状态码发生跳变,时间戳被系统自动统一覆写。”
技术员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安静的总控室里。
许文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宽容的微笑。
“你看,韩队,我就说是误会吧。”
“林组长责任心强,但是对技术不太懂,难免敏感了些。”
他转头看向我,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的宽慰。
“小林,既然查清楚了,赶紧把系统解开吧。大家都累坏了。”
我站着没动。
“这解释不通。”我盯着技术员,“就算内存溢出导致时间戳重叠,那分数呢?”
“这六份卷子,全都是文科综合。”
“主观题部分,尤其是第38题的历史大段论述,全省平均分只有4.2分。”
“但这六份卷子,第38题全部被系统强制写入了满分12分。”
我看着
许文耀。
“如果是随机的系统错误,为什么系统会偏偏给他们打满分,而不是零分或者平均分?”
技术员愣了一下,立刻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这六份卷子的具体得分细则。
一行行数据弹了出来。
确实如我所说,不仅是38题,这六份卷子的所有主观大题,得分都高得令人咋舌。
韩队的眉头皱了起来。
“技术组,核对答题卡原文。”
屏幕上很快显示出六张扫描的答题卡区域。
字迹工整,逻辑严密,几乎与教育厅下发的保密参***一字不差。
技术员仔细看了一遍,转头汇报。
“韩队,这六个考生的答案非常完美。每一句都踩在得分点上。”
“从答题质量来看,给满分是符合阅卷标准的。”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许文耀走到我身边,拿起我的水杯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我手边。
“小林啊,你这就有点钻牛角尖了。”
“省重点中学的尖子生,把标准答案背得滚瓜烂熟,这在往年也不少见吧?”
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六份卷子。
“我理解你想抓典型的心情。但我们不能因为学生太优秀,就怀疑人家作弊。”
“寒门出个贵子不容易。这六个满分,也许背后就是六个家庭的全部希望。”
“你现在抓着一个系统卡顿不放,非要给他们扣上莫须有的**,这让孩子的心里多寒啊?”
他的话掷地有声,句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周围的阅卷老师们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从一开始的疑惑变成了不满。
“就是啊,尖子生答得好有什么奇怪的?”
“因为这点事耽误大家一晚上,真是吃饱了撑的。”
窃窃私语声在巨大的阅卷中心里回荡,像无数只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
我站在原地,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所有的逻辑似乎都被完美地闭环了。
系统错误被归结为内存溢出。
分数畸高被归结为考生优秀。
韩队合上笔记本,转过头看着我。
“
林修同志,如果你没有更确凿的证据,我们不能因为你的主观直觉,无限期冻结高考阅卷。”
“明天早上八点,成绩就要封库。你只有十分钟时间做决定。”
许文耀把那杯温水往我面前推了推。
“喝口水,解开吧,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