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被废为庶人、押往北境苦寒之地那年。
我退还了他亲手为我磨的那枚骨扳指,回身应下了与西凉和亲的旨意。
谁也未曾料到,此后四年,他从一个连命都保不住的废皇子,一步一步杀回了京城,坐上了那把龙椅。
**的头一道旨意,便是夺我回来,立我为后。
满朝上下、市井内外,都说我是天大的福气——
是君王不惜撕毁两国盟约、舍下半壁江山也要娶进宫的皇后。
可只有我知道,他恨我入骨。
每到夜里翻了我的牌子,他便领着旁的女子进我的寝殿,再命我跪在殿外,听一夜的莺声燕语。
堂堂中宫皇后,活成了替人守门的更夫。可我从不哭,也不闹。
裴砚之越发癫狂。那夜他咬破了我的唇,红着眼问我:“你为何不恨?为何连一句怨都没有?”
我笑了。这些,还重要吗。
我快要死了。
他恨我无情,娶我只为日日折磨。
可等我死了,他又会怎样想起我呢。
……
嫁进宫的**个年头,
裴砚之终于厌倦了夜夜翻我牌子、再领别的女人入殿的把戏。
我私下揣度,大约是我夜夜跪在殿外,跪得太安分了,不哭不闹也不恼,他觉得没意思。
于是他遣散了那些没名没分、也无所出的宫人,反倒大张旗鼓地从宫外接回一个女子,从此独宠。
他把她安置在离椒房殿最近的栖梧宫,与我比邻而居。宫人私下说,那女子姓乔,唤作乔晚晴。
我远远瞧见过她几回。生得是真好,尤其一双眼睛,水盈盈的,叫人见一面便难忘。我一眼就看得出,她正是
裴砚之会动心的那一类人。
“娘娘也该上点心了。皇上对那位乔姑娘像是动了真情,独宠她三月有余,连椒房殿的门都不肯踏进半步。今儿是娘娘生辰,不如请皇上来一同用顿膳?”
替我梳头的小宫女阿芷,一边绾发一边替我盘算。
“这些都不打紧。你先把我的药端来吧。”
我摇摇头,心思早飘到了别处。
今日是得去见
裴砚之一趟,却不为争什么宠,只为银钱。
我陪嫁带进宫的那点东西,这几年差不多变卖干净了,全换成了**的药材。
沈太医说,若没有名贵药引吊着,我至多还有三月可活;可即便日日服药,我也熬不过今年冬天。
我轻轻叹了口气。
我早知自己是个短命的人,倒不怕死,只是怕疼。
一旦断了药,那旧伤便会日日夜夜地往骨头缝里钻。
我只盼着,临死能少受些罪,干干净净地走。
我把最后一支羊脂玉镯交给阿芷,让她出宫去换了钱,自己则起身去寻
裴砚之——我得开口求他赏我些银两。
可我去得不巧。他正在批折子,我便跪在殿外候着传召。
乔晚晴带着她的宫女,正在院中给
裴砚之炖燕窝,方位恰好对着我。
她把我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三遍,忽然“嗤”地一声笑出来。
“这位就是皇后娘娘?怎么……生得这样寒酸?”
“连件像样的衣裳、一支体面的钗子都没有么?”
“从前总有人说我长得像她,我还当她是天人之姿呢。如今看来,那分明是糟践我——我哪有这么难看。”
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却仍旧木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她半分。
人贵有自知之明。
我自然知道,自己不施脂粉、唇上没有半点血色、又穿着一身洗旧的衣裳,是个什么模样。
何止是不好看。是一张将死之人的脸,灰败得很。
倒是乔晚晴身边那个小宫女吓得跪了下来,连连叩首:“皇后娘娘恕罪——”
又去扯乔晚晴的裙裾,想拉着她一同跪下告饶。
“姑娘慎言。皇后娘娘不过今日疏于妆扮罢了。
奴婢听说,前些日**宴上,娘娘还一舞惊四座,连西凉的使臣都赞她有倾国之色。
姑娘出身寻常,怎敢这样编排娘娘?”
她声音越压越低,几乎是喃喃自语:
“再说,且不论这容貌,皇后娘娘是本朝头一份的体面人,是皇上拼了命才娶进来的。
万一冲撞了她,叫皇上知道了,咱们这些人怕是要一并赔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