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舌村------------------------------------------,先闻到了一股消毒水味。,熟到像有人把三年时间揉成一块湿冷的纱布,盖在他的鼻梁上。,只有监护仪一声接一声响着,窗帘拉了一半,上午的光从缝里落进来,照在白色床单上。,看见对面镜子里床上躺着一个人。,眼窝陷下去,嘴唇没什么血色,手背上扎着针,鼻腔里插着管子,胸口随着机器辅助的节奏轻轻起伏。,心里冒出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手指很完整,却没有一点体温,他试着去碰床沿,指尖从铁栏杆中穿了过去。。,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意识,但醒来就看见自己躺在床上这种事,怎么说都不算正常。。,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低头核对药瓶,熟练地换液,动作利落得像已经做过很多遍。,伸手晃了晃。
护士没有抬头。
“你好。”
陆渊开口,声音在病房里散开,却没有惊动任何东西。
护士把输液管重新理顺,又看了眼床头牌,小声嘀咕:“三年了,还挺能撑。”
陆渊看向床头牌。
姓名,
陆渊。
年龄,二十六。
入院诊断后面一串字,他看不全,但植物状态四个字很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墙角的电视。
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正在播一档事故回访节目,画面里是一段模糊的道路监控,一辆失控货车冲过护栏,撞向旁边的小轿车。
主持人的声音平平稳稳。
“三年前的这起交通事故,造成多人伤亡,其中一名年轻男子至今仍在医院接受治疗,家属从未放弃。”
陆渊看着画面里的车牌,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梦。
至少不是普通的梦。
他走到病床边,俯身看着床上的自己,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荒唐。
别人醒来是睁眼看世界。
他醒来先看见自己像个长期租客,住在一具快被时间磨旧的身体里。
“兄弟,挺会玩啊。”
旁边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陆渊转头,看见隔壁床的老人坐在床头,身体半透明,脚尖垂在床边。
老人的肉身还躺在被子里,嘴微微张着,呼吸管接在脸上。
两个老人。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坐着的那个看了看
陆渊,又看了看自己,苦笑一声。
“你也醒了?”
陆渊问:“这是什么情况?”
老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手掌穿过病号服,什么都没摸到。
“还能是什么情况,命到头了呗。”
“我没死。”
“我看出来了。”老人眯着眼看他,声音压低,“肉身未死,魂先离体,这种最麻烦,也最适合下去。”
陆渊皱眉:“下去?”
老人还想说什么,病房地面忽然裂开一道黑口。
没有声响。
就像地板本来就该从中间分开,露出底下没有尽头的暗处。
老人脸上的笑没了。
“来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黑口里伸出几只苍白的手,抓住他的脚踝,把他往下拖。
老人抓向床沿,手指穿过去,又抓向
陆渊。
陆渊伸手去拉。
他的手也穿过了老人。
“别抓我,看你自己的路!”
老人被拖进黑口前,声音从下面飘上来,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
“三年不醒的人,阳间那根线最薄,下面最喜欢你这种。”
黑口合上。
病房又恢复原样。
护士换完药,拿着空瓶走出去,连头都没回。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光滑的地板,心里那点侥幸慢慢沉了下去。
“最喜欢我这种?”
他扯了扯嘴角。
“听着就不像好事。”
监护仪仍在响。
滴。
滴。
滴。
下一声还没落下,
陆渊脚下的地板再次裂开。
这一次,黑口对准的是他。
一股力量从下方卷住他的脚腕,像有人隔着深井拽住他,把他往不见底的地方拖。
陆渊没有喊,喊也没用。
他低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自己,记住了窗帘的颜色,监护仪的位置,还有床头柜上那只旧保温杯。
杯身有一道磕痕。
他以前嫌它土。
现在却觉得,这东西比任何东西都像人间。
下一刻,他被拖进黑暗。
下坠的感觉很怪。
不是风往脸上扑,而是整个世界往上翻。
陆渊看见碎开的医院楼层从身边掠过,看见一条满是车灯的马路挂在头顶,看见坟地、居民楼、废弃工厂挤成一团,像有人把不同地方剪下来,胡乱塞进同一个洞里。
周围还有很多魂。
有人哭着喊妈,有人骂着说自己没死,有人双手合十求饶,也有人疯了一样去抓旁边的魂。
一个瘦长的魂影扑向
陆渊,张嘴就咬。
“活人气!给我!”
陆渊侧身避开,动作不算快,但那魂影扑得太急,从他肩边擦过去,又折回来。
一根黑叉从旁边探出,把那魂影钉在半空。
无脸鬼差握着叉柄,脸上没有五官,声音像从空壳里传出来。
“抢试炼魂,胆子不小。”
那魂影惨叫着被叉子拖走,很快被黑暗吞掉。
陆渊看着无脸鬼差,没有急着说话。
鬼差转向他,伸出一只手,在他胸口前方抓了一下。
一根很淡的线从
陆渊身上浮出来,细得像快断的头发。
鬼差“咦”了一声。
“阳间牵挂这么淡,倒是省事。”
陆渊问:“这线是什么?”
“活人惦记你的分量。”
鬼差捻着那根线,像在验一根快坏的弦。
“三年不醒,阳间没几个人还把你当活人了。”
陆渊看着那根线,没反驳。
他想说父母还在。
想说床头柜上的保温杯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跟一个没有脸的东西争这个,实在没意义。
鬼差松开手,那根淡线缩回他魂里。
“不舒服?”
陆渊说:“你话挺扎心。”
“扎心说明还有心。”鬼差拖着黑叉往前走,“走吧,趁你还有用。”
陆渊跟着它落到一座黑门前。
黑门高得看不见顶,门上刻着十八道裂痕,每一道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抓出来的。
门外站着不少魂,有的缩在角落发抖,有的冲着鬼差大喊不公平。
远处,是一片正在下沉的地界。
那里没有火,也没有雾,只有一块空白。
有个魂不小心碰到边缘,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少了半边身子,剩下半边很快也没了。
陆渊盯着那片空白,后背发凉。
鬼差说:“看见了?”
“那是什么?”
“地狱往下掉时漏出来的东西。碰上就没了,什么都不剩。”
陆渊抬头看黑门。
“所以你们把我抓来干什么?”
鬼差没有立刻回答。
它像是看了黑门一眼,虽然它根本没有眼睛。
“前任**撑了太久,魂力快耗完了,连名字都快磨没了。”
“地狱缺一个新的容器。”
陆渊听懂了几个字,也没完全懂。
“容器?”
“承载地狱的东西。”鬼差说,“***试炼,过了,你才有资格谈以后。”
陆渊问:“我能拒绝吗?”
鬼差抬起黑叉,指向远处那片空白。
“可以。”
陆渊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
又有几个魂被边界吞掉,连影子都没留下。
鬼差补了一句:“你不走,地狱塌了,你一样没地方活。”
陆渊沉默了。
他不想当什么容器,也不想救谁,更不想替一个快没名字的前任收拾烂摊子。
可他更不想没了。
三年躺在病床上已经够憋屈,要是刚醒过来就被这片空白擦掉,那真是亏到姥姥家。
旁边一个新来的魂听完,破口大骂。
“凭什么!我在人间有钱有人,我不参加!放我回去!”
他冲向黑门旁边,似乎想绕开鬼差。
黑门上的裂痕里伸出一条长舌,卷住他的腰,把他拉向门缝。
那魂刚骂到一半,舌头缠上他的嘴,把剩下的声音全堵了回去。
几息之后,门前只剩一滩淡淡的影子。
陆渊看完,低头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袖口。
“通关后,能回人间吗?”
鬼差说:“活过***,才有资格谈条件。”
“意思就是现在没资格。”
“你理解得挺快。”
陆渊吸了口气,虽然魂体未必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让他稳一点。
他看向黑门,声音不高。
“行,先活下来。”
鬼差往旁边让了一步。
黑门开了。
门后没有刀山火海,也没有鬼哭狼嚎。
陆渊走进去后,脚下踩到的是一条黄土路。
路边有野草,有低矮土墙,还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炊烟。
远处鸡叫了一声。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子出现在他眼前。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的字被灰尘盖住,看不清楚。
陆渊刚想靠近,村里跑出一个小孩,冲他招手。
“外乡人!你来啦!”
小孩笑得很甜,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嘴。
很快,一个老妇人也从院子里探出头。
“哎哟,哪来的客人,快进来歇歇,我们村里好久没来外人了。”
小孩扭头说:“胡说,昨天不就来了三个吗?”
老妇人的舌头轻轻抽了一下。
陆渊看见了。
老妇人也看了小孩一眼,脸上的笑没变。
“小孩子瞎说,别理他。”
陆渊没有拆穿,只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从村道另一头走来,身后跟着几名村民。
“我是村长,这里叫安口村,最讲规矩,也最不害人。”
村长说话时,舌尖在牙关后轻轻一缩。
陆渊眼神微动。
村长热情地拍了拍手。
“外乡人进村就是客,先吃饭,吃完再说路的事。”
陆渊问:“村口那块石碑写着什么?”
村长笑着摆手。
“哪有石碑?你看错了吧。”
陆渊回头。
村口那块石碑还在那里,灰扑扑的,像一截埋进土里的骨头。
他再回过头,村长的舌头又抽了一下。
这村子有问题。
而且问题不小。
陆渊被请进一户人家。
屋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有菜,有汤,还有一碗白米饭。
村民围着他坐,人人脸上带笑,像是恨不得把热情塞进他嘴里。
“吃啊,别客气。”
“我们村从不害人。”
“外乡人来了,我们都当自己人。”
一个胖婶给
陆渊盛汤,手腕一翻,一只细小黑虫从袖口掉进碗里。
她像没看见,用筷子把黑虫按进汤底,又把碗推到
陆渊面前。
“喝点,暖魂。”
陆渊端起碗,闻了闻,放到嘴边停住。
胖婶盯着他。
桌边其他人也盯着他。
陆渊笑了一下,把碗放回桌上。
“太烫,等会儿。”
胖婶的笑淡了一点。
小孩坐在门槛上晃腿,忽然说:“不喝也行,反正明天就喝不上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村长咳了一声。
“童言无忌。”
小孩吐了吐舌头。
他的舌头也抽了一下。
陆渊看着这群人,心里一点点把信息排开。
老妇人说村里没外人,小孩说昨天来了三个。
村长说没有石碑,可石碑就在村口。
胖婶说不害人,却往汤里放虫。
每个人说完不对劲的话,舌头都会抽一下。
拔舌。
第一层的名字,他还没听谁说过,但黑门上那条舌头已经给过提示。
这里的罪,和**有关。
夜深后,村长给
陆渊安排了一间空屋。
屋里有一张木床,一盏油灯,窗纸发黄,风吹过时轻轻响。
陆渊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回想今天听过的每一句话。
村子看着普通,可普通得太刻意了。
鸡会叫,灶会冒烟,人会笑,饭菜有香味。
可所有东西都像照着人间仿出来的,少了一点真正活人的松弛。
到后半夜,门外响起敲门声。
笃。
笃。
笃。
不急,也不重。
陆渊抬头。
“谁?”
门外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能看见真相的人。”
陆渊走过去,没立刻开门。
“村里人说,这里没有外人。”
门外那人笑了一声。
“他们连自己是谁都能骗,骗你一句外人算什么。”
陆渊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眼窝深陷,眼皮半垂,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看
陆渊,却像知道
陆渊站在什么位置。
“你今天没喝汤,算你命大。”
陆渊说:“你能看到真相?”
“看不见人,看得见谎。”
“村里人都在说谎?”
“都在说。”
“包括你?”
**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我说不了假话。”
陆渊盯着他的嘴。
他的舌头没有**。
这反而更麻烦。
一个满村说谎的地方,忽然冒出一个自称只说真话的人,怎么看都像给他挖好的坑。
陆渊问:“你找我干什么?”
**抬起竹杖,点了点屋外的黄土。
“想出去,很简单。”
陆渊没有接话。
**抬起脸,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
“杀了我,你就能出去。”
风从屋檐下穿过,油灯火苗晃了晃。
陆渊看着他,声音很稳。
“为什么想死?”
**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也很累。
“我被谎言吊在这里太久了。”
他说这句话时,舌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陆渊心里更警惕。
不说假话,不代表没有引导。
真话也能骗人。
他退后半步,没有让**进屋,也没有关门。
“我要是不杀呢?”
**握紧竹杖,敲了一下地面。
远处村里的狗叫声停了。
他抬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你不杀我,明天死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