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功赫赫的
将军为了给未婚妻打造一支独一无二的簪子,专门请来了全国最好的
锻造师。
他一生锻造过无数首饰珠宝。
被问到最满意的一件作品。
他沉思片刻才说:
“是一只素镯。”
“世人造镯,皆爱金包银,以求华贵体面,唯独那女子,偏偏选了银包金。”
“她这般用心,只为给心爱之人留一份后路与保障。”
将军听闻,嗤笑一声,笑话这算什么好作品。
锻造师抬起头,认真道:
“那女子当时已经病入膏肓,里头的金子,是她娘留的遗物,外面包的银,是她仅剩的积蓄。”
“她不舍得为自己治病,却在死前托我将镯子转交给参军的未婚夫。”
“我始终觉得,唯有倾注满腔爱意的作品,才算得上真正的佳作。”
将军笑了笑,不以为意。
只是把手上的银镯递给
锻造师,再三嘱咐这是他为他未婚妻准备的礼物。
锻造师接过银镯。
一锤下去,露出了里面金灿灿的黄金。
1.
锻造师不动声色的挡住镯子。
“没想到
将军与夫人如此恩爱,听闻二位是年少情深的姻缘。”
萧怀远的目光并未落在银镯之上。
反而皱起眉,像是想起了满心憎恶之人。
“何来年少情深,她不过是个贪图富贵的骗子。”
“唯有阿妩,于我雪中送炭,才配做我的妻子。”
锻造师听出了他口中的骗子和妻子并不是一人。
他默然片刻,缓缓开口:
“此镯重铸,需用我铺中专用器具。”
“我将它带回铺中,三日后亲自送回
将军府。”
萧怀远颔首应下,命人送
锻造师返程。
这时门外小厮正搬着几株树苗入府。
看到熟悉的枝叶,他下意识抬手拦下。
“这是何物?”
“回
将军,是新采买的石榴树苗。”
听见石榴二字,萧怀远身形微顿,一时怔在原地。
从前山居清贫,山中无甚吃食。
唯有院前一棵石榴树,年年结果,是我幼时唯一的零嘴。
每每石榴尚未熟透,我便迫不及待摘下入口。
最后都被酸的直口水。
彼时少年的萧怀远,总会笑着将糖块塞进我嘴里。
“贪吃鬼,也不怕酸掉牙。”
我**清甜的糖,冲淡满口酸涩,转身递给他一颗熟透泛红的石榴。
“我专门留给你的,甜的。”
少年耳根微红,小心翼翼接过那颗石榴。
“罢了罢了,待你我成婚,我便在家门前种上数十棵石榴树,让你日日都能吃个尽兴。”
昔日诺言犹在耳畔。
可当年许诺种满石榴树之人,早已不复初心。
萧怀远回过神来,语气满是嫌恶:
“石榴树有什么好的,和那人一样养不熟,再怎么费心照料也不知感恩。”
“我的府中不许种这个,给我扔出去!”
我站在他身旁,听清他话中的厌弃,像是恨不得将眼前的石榴树苗碎尸万段。
又像是恨不得斩断所有与我相关的记忆。
“阿远!你怎的站在这里!”
一道娇俏女声远远传来,打破院中沉寂。
萧怀远下意识伸手接住小跑而来的沈知妩,
“阿妩,慢些跑。”
沈知妩倚偎在他身侧,眉眼带笑。
“我们去那边荡秋千吧。”
萧怀远也目光轻柔:
“好。”
望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我低头看向被下人丢弃在外的石榴幼苗。
枝叶折损,根系撕裂,应该马上就要死了。
就和......当初的我一样。
2.
半炷香后,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拽回萧怀远身边。
自从我死了之后,魂魄就一直被困在他周身。
我看着他一步步往上爬,立下战功,成了人人敬畏的
将军,住进了气派恢宏的
将军府。
这些,是当年我们窝在小山村里,连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穿过庭院小径,就是萧怀远专门给沈知妩搭的秋千。
沈知妩坐在秋千上,萧怀远站在身后,慢慢推着她。
沈知妩笑着回头:
“阿远,再推高点!”
萧怀远语气无奈:
“不能再高了,等会儿摔下来,你又要哭鼻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我和他同时一怔。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我一样,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的生辰。
那年,他亲手给我做了一架简陋的木秋千,当作生辰礼物。
我新鲜得很,迫不及待坐上去荡,一心贪高,最后直接摔了下来。
手肘、膝盖全都擦破了皮,连脸上也蹭出了伤口。
我坐在地上哭得厉害,闹着说自己破相了,以后肯定嫁不出去。
不管萧怀远怎么哄,我都不肯停。
最后是他认真跟我许诺,以后一定会娶我,绝不会让我嫁不出去,我这才止住了哭声。
身前的沈知妩笑意软软:
“这秋千做得这么牢固,没事的,摔不了。”
萧怀远很快压下眼底的恍惚,轻声应道:
“嗯,摔不到你。”
我静静看着眼前这架精致的秋千,根本不是当年山村那架粗糙的木头能比的。
它安稳结实,的确不会轻易摔伤人。
更不会像当年那样,差点赔掉一个人的一辈子。
半炷香后,萧怀远温声开口:
“我送你回府。”
沈知妩立刻嘟起嘴,满脸不情愿。
他耐着性子哄她:
“我们还没成婚,你留在
将军府不合适。”
“等婚后,你想怎么待、怎么玩,我都依你。”
沈知妩被哄得眉眼弯弯,乖乖坐上了回长公主府的马车。
长公主嫡女和山村孤女。
或许从出生起就注定了沈知妩和我的云泥之别。
我本以为萧怀远会直接回
将军府。
没想到他送走沈知妩后,直接策马赶路一天一夜,回了我们从前生活的小山村。
见他蹲在坟前燃纸,我才恍然记起,今日是他双亲忌日。
十年前山贼劫掠,他父母双双遇害,自此他便成了孤儿。
村中邻里认出他,纷纷围拢上前搭话。
“这不是老萧家的小子吗?可算是出息了!听说现在是大
将军了?”
“那肯定富贵得很啊!你看这一身料子,多体面,哪像我们,还在地里刨食。”
“说真的,明月那丫头真是没福气。当初要是没举报你,如今她就是堂堂的
将军夫人了。”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说话的村民立马捂住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如今的萧怀远,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能被随意调侃的穷小子了。
而我,更是成了他面前不能提的禁忌。
当年他入伍参军,不过一年就立下战功,连知府都亲自上门慰问,风光无限。
可就在他荣归故里的当天,有人举报他冒领战功。
事情干系重大,他当即被打入大牢,等候审讯。
公堂之上,是我站出来,成了指证他的人证。
也正是因为我,让他锒铛入狱。
而在此期间,沈知妩一直在为他奔走求情。
回想起从前,萧怀远望着眼前破败的老屋,和院里那棵早已枯死的树。
声音也变得冰冷。
“她也配踏入
将军府?”
“本
将军在此,李明月为何不来参见。”
3.
周围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出声。
而我终于鼓起勇气走到萧怀远面前,在两年后,以魂体的姿态,第一次对上他的目光。
他眼底满是恨意。
也是。
被至亲至爱之人背叛,怎么会不恨呢。
可我并不是自愿的。
当年萧怀远被人举报冒领战功,押入大牢之前,长公主亲自找上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家贵胄。
她坐在高高的主位上,垂眸看我,像是在看一只随手便能碾死的蝼蚁。
“李明月,本宫可以救萧怀远。”
“但你要站出来,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匿名举报萧怀远的人。”
我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为什么?”
长公主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为了本宫的女儿,她看上萧怀远了。”
“可萧怀远心里有你,若你不亲手毁了他对你的情分,本宫的女儿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染着豆蔻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语气轻飘飘的:
“李明月,你也不想他死吧?”
我当然不想。
萧怀远是我这世上最舍不得的人。
爹娘走后,阿弟和他,就是我仅剩的两个亲人。
所以,我站上了公堂。
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那个亲口指证萧怀远的人。
萧怀远被关进大牢后,我去牢里见了他一次。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他穿着囚衣,脸色苍白憔悴,身上还带着刑讯后的伤痕。
可他看见我时,并没有骂我。
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隔着牢门递给我。
“拿去,给弟弟治病,这是我答应过你的。”
我眼眶瞬间发酸,几乎快要站不稳。
他竟然还记得。
他明明已经被我害到这般境地,却还记得要给阿弟治病。
可他不知道,阿弟已经死了。
就在他入狱前一日,阿弟没能熬过去。
那具瘦小的身子躺在床上,手指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他说,阿姐,我好疼。
他说,阿姐,我是不是再也等不到怀远哥哥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再也没有睁开眼。
我咬紧牙关,抬手狠狠打落他递来的钱袋。
“谁要你的钱?”
“我举报你有功,府衙赏了我很多银子。”
“我现在有的是钱。”
萧怀远的手僵在半空。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继续恶狠狠道:
“你这点碎银,还是留着给自己买命吧。”
“萧怀远,我早就不想跟你过苦日子了。”
“你入伍一年,也不过攒下这么点钱。你拿什么娶我?拿什么给我好日子?”
“我不想再等你了,更不想把自己一辈子耗在你这种人身上。”
萧怀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最后,他只是低声说:
“我知道了。”
那一刻,我心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可我仍旧转身离开。
我不能回头。
因为只要回头看他一眼,我就再也演不下去了。
牢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我一步一步走出监牢,外头日光刺眼。
可我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困进了永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4.
长公主信守承诺,萧怀远无罪释放。
他又回了边关。
与他一起的,还有沈知妩。
我没忍住,偷偷跟去了边关。
我不敢出现在萧怀远面前。
也不敢奢望他原谅我。
我只是想远远看他一眼。
哪怕他恨我。
可我刚到军营附近,就被长公主的人抓住了。
再见到长公主时,她看我的眼神,比从前更加厌恶。
“李明月,本宫原以为你还算识趣。”
“没想到你竟敢偷偷跟到边关来。”
我哑声道:“我不会见他,我只是想确认他平安。”
长公主像是听见什么笑话:
“他的平安,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确认?”
“李明月,你最好记住。”
“本宫能把萧怀远从牢里救出来,把他捧到今日的位置,自然也能再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
我浑身血液瞬间凉透。
长公主满意地看着我惨白的脸。
“你若真为他好,就该彻底消失。”
“本宫会替你安排一门好亲事。”
她口中的好亲事,是指县丞家一个不受宠的庶子。
那人贪财、懦弱、阴狠。
却因为攀上长公主,得了不少好处。
我被强行塞进他的后院,成了他的妾。
从那以后,我被整日关在院里。
长公主派人盯着我,不许我逃,也不许我死。
而那个庶子为了讨好长公主,变着法子磋磨我。
他知道我心里放不下萧怀远,便日日同我说边关的事。
他说萧怀远战功越来越盛,已经被提拔重用。
他说沈知妩一直陪在萧怀远身边,二人同生共死,情意深厚。
他说萧怀远早晚会娶沈知妩。
他说我这样的女人,连给沈知妩提鞋都不配。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疼了。
可每次听见萧怀远的名字,心口还是会密密麻麻地泛疼。
后来战火蔓延到了那座小城。
蛮夷攻破城门,百姓四散逃命。
我怀着身孕,被那庶子拖拽着往外逃。
混乱之中,我遇见了带兵赶来的萧怀远。
那是我时隔三年,第一次见他。
他披甲执剑,眉眼冷峻,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把糖块塞进我嘴里的少年。
他的目光落在我隆起的小腹上,眼底掠过一抹复杂。
我心口一颤,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阿远......”
可话还没说完,那个庶子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认出了萧怀远,吓得浑身发抖,却又急着讨好。
“
将军恕罪!是小人管教不严,让这贱妇冲撞了
将军!”
说完,他猛地起身,狠狠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耳边嗡鸣一片。
腹中也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我下意识捂住肚子,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可那个庶子还不肯停。
他一边打我,一边赔笑看向萧怀远。
“
将军放心,她就是个不安分的**,小人这就教训她!”
接连数巴掌落下。
我跌坐在地,鲜血顺着裙摆一点点洇开。
萧怀远终于皱了皱眉:
“够了。”
5.
萧怀远从马上下来,他就站在离我不远处,目光冷冷扫过我的脸。
“李明月,这就是你当年抛弃我,选的路吗?”
我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阿远......”
可他已经转身,再没有看我一眼。
那晚,我流掉了腹中胎儿。
庶子嫌我晦气,骂骂咧咧将我丢在冰天雪地里。
几日后,萧怀远带军离开。
有人送来一封和离书。
薄薄一张纸,字迹冷硬。
送信的人说:“
将军说,当年情分,到此两清。”
两清。
我怔怔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明白。
萧怀远是真的放下了。
他不再爱我。
或许连恨,也快要没有了。
我拿着那封和离书,回了从前的小山村。
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时,屋檐上的老鼠窸窸窣窣乱窜,碰掉了梁上的一个旧木盒。
那是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东西。
那时她紧紧握着我的手,虚弱地叮嘱:
“月月,这盒子,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打开。”
我一直听话。
哪怕阿弟病重,哪怕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也没敢动过它。
可如今,我颤着手打开盒子,才发现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金灿灿的镯子。
那只镯子很重。
足够换许多银钱。
足够请最好的大夫,买最好的药。
足够救阿弟的命。
也足够让萧怀远不必为了银钱离家参军。
我抱着那只镯子,终于崩溃大哭。
如果我早一点打开它,阿弟不会死。
萧怀远不会去参军。
他不会遇见沈知妩。
我也不会被长公主逼到那样的绝境。
也许现在,我们三个人还住在这个小院里。
阿弟会在院子里晒药。
萧怀远会在门前种满石榴树。
而我会坐在秋千上,笑着喊他推高一点。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阿弟死了。
萧怀远恨我。
我也要死了。
那晚,我吐出一大口血。
第二日,我拖着病体去了城里,寻到了一位
锻造师。
我把母亲留下的金镯递给他,又拿出自己仅剩的一点碎银。
“师傅,能不能替我打一只镯子?”
......
锻造师送来簪子时,又讲起了三日前未讲完的故事。
可萧怀远却并没有认真听。
他刚从小山村回来,没能见到我,也没能看见他想象中我悔恨狼狈的模样。
那股无处发泄的烦闷堵在胸口,让他整个人都显得阴沉冷戾。
锻造师看着他,缓缓道:
“
将军,那女子直到临死前,都还惦记着她的未婚夫。”
“她说自己做过错事,也伤透了那人的心。”
“可她并非不爱。”
“只是身不由己。”
萧怀远指尖不耐地敲着扶手,眉眼间浮起一丝厌烦。
“够了。”
“你今日是来送簪子,不是讲这些无关紧要的旧事。”
锻造师一顿。
萧怀远冷声道:
“把簪子呈上来,阿妩还等着。”
锻造师望着他,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他低叹一声,将手中的锦盒递了过去。
萧怀远抬手接过,径直掀开盒盖。
柔软丝绒铺陈的盒底,静静躺着一支通体亮眼的金簪。
金光灿灿,刺得人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