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和庶弟同日去相看娘子,
他特意给自己挑了一水儿清新淡青色长衫,
却让我穿极不衬肤色的暗紫锦袍。
他相貌本也比我生得俊些,是以我站在他旁边就成了衬托的陪衬。
小郡主一眼就看中了他,下人却报错了名字,嫁给了我。
直到成婚当晚才反应过来想嫁的心上人原不是我。
我和她相敬如宾多年,庶弟早娶他人,小郡主始终没放下他。
临终前她对我说,若有来世,绝不会再嫁错人。
我点点头,心里也是这般想的,遂死后不愿与她合葬。
再睁眼,竟真的回到那日隔帘相看。
小郡主迫不及待掀开帘子,径直拉起我庶弟的手说:
“娘,我就嫁他了。”
我知道,她也重生了。
1
满堂皆静。
温望一脸受宠若惊,怯生生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
江婉握得更紧。
“父亲,兄长。我……”
他求助似的看向我,演得一如既往地好。
我垂下眼帘,心中那块压了十年的巨石,终于落地。
真好。
王妃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但当着满堂宾客的面,
她不能发作,只能强撑着笑意:
“看来我儿跟这孩子也是极有缘分的。”
她应下了这桩事,可谁都看出来她不情愿。
我看着
江婉将温望护在身后的珍视模样,心中一片平静。
前世她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若有来世,绝不会再嫁错人。
看来,她和我一样,也回来了。
这一世,桥归桥,路归路,你我两不相干。
我安静地端起茶盏,饮下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2
宴席散后,男宾们被请去后园饮酒作诗。
我嫌闷,寻了个由头想去僻静处透透气。
刚绕过一道回廊,便迎面撞上一个从府外归来的女子。
她身形高挑,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气质沉稳内敛。
是
江婉的表姐,沈簪。
当今陛下面前最得用的女官。
我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拱手行了个礼。
前世,此人一心扑在朝堂,官声极好,却终身未嫁。
我与她并无交集,只在王府远远见过几面。
想来也是个冷面冷心的,还是离远些好。
我正想侧身避开,腰间系着的玉佩却被树枝勾落,
叮当一声,正好滚到她脚边。
那玉佩上刻着一枝小小的梅花,是我自幼佩戴之物。
我心头一跳。
她弯腰拾了起来,抬眼向四周,声音清冷:
“是公子的吗?”
我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但我却感觉那道目光如芒在背。
我一路跑回温府的马车,催着车夫赶紧回家,连跟父亲打声招呼都忘了。
果然,我前脚刚踏进自己的院子,
后脚父亲就带着温望跟了进来,脸上怒气未消。
“啪”的一声,他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摔在桌上。
“
温弦!你好大的胆子!谁让你穿成这样去赴宴的?你是想把我们**的脸都丢尽吗?”
父亲气得胸口不住起伏,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我好心好意为你筹谋,你倒好,自己不争气,天大的好姻缘都接不住!
现在郡主当众选了你弟弟,你满意了?”
温望站在一旁,眼眶通红,瑟瑟发抖,一副快要被吓晕过去的样子。
“父亲息怒,都怪我不好,您别责骂兄长了……”
他说着便要跪下。
又是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看着他,前世他也是这样跪在我面前,博得我的同情。
这辈子我可不吃这套了。
我心中冷笑一声,却没有立刻发作。
有些债,得一笔一笔慢慢地算。现在还不是时候。
3
父亲终究是责备了我几句,也不能将我如何,
毕竟失了一个小郡主,往后的日子也还长着呢。
我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了门。
前世的种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件暗紫色的锦袍,是温望在我耳边柔声细语,
说我平日里穿得太素净,压不住场,这种颜色才显沉稳贵气。
我那时真心待他,竟信了他的鬼话,结果在满园春色里成了笑话。
还有,就在我娶
江婉的前三天,他亲手写了一封缠绵悱恻的信,悄悄送进了王府。
信里没有挑明,却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他对
江婉有过情意。
那封信,成了我前世婚姻里一根拔不掉的刺,让
江婉对我冷眼相待了整整十年。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
这一世,他没有机会了。
过了两日,父亲把我叫了过去。
他的气已经消了。
“王府那边递了话过来,
江婉铁了心要望儿,我们也不能说什么。”
他端起茶盏,撇去浮沫,淡淡地道,
“我已经应下了,让他准备准备,给了个侧君名分,下个月就入赘。”
我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冷光。
消息传到温望耳朵里时,我以为他会欣喜若狂,
哪怕是入赘,那也是王府,是他前世梦寐以求的富贵。
可我没想到,他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摇摇欲坠。
他欲言又止,死死咬着下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拱手行了个礼,便失魂落魄地退下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个庶子,能进王府已是天大的福分,他为何是这般反应?
除非,他有不能说的秘密。
当晚,我叫来我的贴身小厮春喜,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他手里。
“去寻个由头,找着望儿院里那个叫小翠的丫头,把这里面的银子都给她。”
我声音压得很低,
“我要知道,二公子最近怎么了。”
春喜办事向来利落。
两天后的深夜,他悄无声息地进了我的房间,脸上带着不可置信。
“公子,奴才查到了。二公子他去过花楼,如今染了一身暗疾,大夫说怕是会传人!”
我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中。
原来如此。
我的好弟弟,真是太蠢笨了。
我放下茶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做得好,你继续盯着那边,若是二公子想买什么治脏病的药,你知道该怎么做。”
春喜低头称是。
4
第二日一早,我便去了父亲房中请安。
“父亲,儿子有个想法。”
我为他奉上热茶,语气温顺,
“望弟即将出嫁王府,这是咱们**的大喜事。
只是婚期仓促,怕是准备得不周全。
不如由儿子带着弟弟去城外的甘露寺小住一两个月,为**祈福。
也正好让父亲能静下心来,好好为弟弟操持,
免得落了人口实,说我们**慢待了他。”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父亲听了觉得很有道理。
可还不等他点头,温望“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脸色比纸还白。
“父亲,兄长,我不去!”
他眼圈通红,抓着父亲的衣角苦苦哀求,
“儿子只想在出嫁前多陪陪父亲,哪里都不想去。”
我心中冷笑,他哪里是想陪父亲,分明是怕日子一长身上的暗疾被看出端倪。
父亲有些不悦,正要说什么,管家却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老爷,王府派人送来的,说是小郡主的亲笔信。”
信是写给温望的。
江婉在信中极尽思慕之情,说自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恨不得立刻就将心上人迎进门,恳请**能将婚期提前。
这封信成了温望的救命稻草。
他脸上瞬间恢复了血色,眼中含泪,楚楚可怜地望着父亲。
父亲叹了口气,终究是心软了,点了头。
婚期定在十日后。
没了后顾之忧的温望,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在我面前谨小慎微的庶弟,备婚这几日,几乎日日都往我的院子里跑。
起初是来借我的玉佩样子,让府里的匠人仿着打,后来干脆直接开口讨要。
“兄长,你这块羊脂玉牌真好看,衬得你气度不凡。
弟弟身份卑微,实在没有像样的物件压场面,怕去了王府给**丢人。
兄长最疼我了,不如就将这玉牌赠与我,可好?”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自顾自地将那玉牌从我的**里拿了出来,
对着镜子比来比去,满眼都是藏不住的贪婪。
前世,我便是这样被他一步步哄骗,将自己的私产和田产铺子分了许多给他。
这一世,我看着他拙劣的表演,只觉得可笑。
“喜欢便拿去吧。”
我淡淡地开口,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得了我的允诺,喜不自胜地将玉牌揣进怀里,
又挑挑拣拣地拿了几样贵重的物件,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春喜气得直跺脚:
“公子!您怎么能由着他!那可是您最喜欢的玉牌啊!”
“一块玉牌而已,能换一场好戏看,值了。”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
十日后,王府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停在了**门口。
我亲手为温望盖上盖头,看他戴着那块羊脂玉牌,在一片艳羡的目光中,被扶上了花轿。
王府的婚宴办得极为气派,宾客满堂。
我坐在男宾席中,安静地看着拜堂的仪式。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夫妻对拜。
温望盈盈一福,身子却猛地晃了晃,随即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满堂哗然!
江婉脸色大变,一把将他抱住,连声唤着他的名字。
王府乱作一团,赶紧去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
所有宾客都屏住了呼吸,整个喜堂静得落针可闻。
半个时辰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医被人扶着走了出来,
他擦着额上的冷汗,走到
江婉和王妃面前,哆哆嗦嗦地跪下了。
“小郡主……”
江婉不耐烦地打断他:“说啊,他到底怎么了?”
太医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颤着声音,几乎是挤出了几个字:
“回小郡主,这位公子他身染恶疾,乃是**之症,且已病入膏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