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散去后温灼华匆匆回宫,途径御花园拱门也不曾停下。
一来是她身子尚且酸软着,另外她位份太低,如今正处在侍寝的风口浪尖上,随意撞上个妃嫔,说不准都能压她一头。
若性子好还行,若遇上性子不好的,少不了被拿捏,被惩戒。
可别说被惩戒,就能找皇上哭哭啼啼诉委屈,用苦肉计。
她可爱惜自己呢,才舍不得自己受伤。
再说苦肉计也得用对人啊。
只瞧皇上那样子,他像有心肝的么?
———
萧峘渊难得下朝早一次,屏退了宫人,身旁只带着陈全安在御花园散心。
男人负手而立,身姿颀长挺拔,明黄色龙袍加身气宇轩昂,威仪气度。穿过太湖石与灵璧石堆砌出的假山来到御花园后门,抬眸便瞧见女子一闪而逝的娇丽侧颜。
不止他瞧见了,陈全安亦瞧见了。
陈全安见帝王盯着拱门方向,压低声音提醒了句:“皇上,方才过去的是温常在。”
萧峘渊闻言偏头睨了眼陈全安,眼底意味不言而喻,仿佛在说:
用你提醒?他还不至于连昨夜刚宠幸过的妃子都认不出来。
他只是好奇……
好奇昨夜泪眼涟漪,娇气无力的女子此刻为何这般生龙活虎?瞧她赶路利索劲儿,身后跟有狼撵着她似的。
萧峘渊垂下眼,指腹拨了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漫不经心地问道:
“给宛晴苑的赏赐可准备妥当了?”
陈全安弓下腰,“回皇上,内务府皆已备妥,可要奴才现在差人送去?”
萧峘渊嗯了声,想到女子嫣红的眼尾、以及皓白如雪的手腕,略一沉吟,又道:
“从库里另挑几批云锦,连同那对连理枝纹缠丝镯一并送去。”
陈全安心中惊了下。
比起素来稀缺贵重,皇家一年也就能得个六七匹的云锦,陈全安更诧异后者。
若他记得不错的话,那对连理枝纹缠丝镯可是由红玛瑙所制。
本朝以明黄色为尊。只有皇帝、太后、皇后、皇贵妃这四位可用。
至于红色,虽无严苛规定,不过也都是到了一宫主位的娘娘才能用。可红色又象征正室。因着皇后的缘故,主位娘娘们即便能用也多有避讳少用或不用。
更遑论温小主还只是常在…..
陈全安脑海里转了几个来回,最终咽下提醒的话。说破天,这是皇上的后宫。皇上乐意宠谁就宠,看不过眼也是那些贵人、娘娘们的事儿,他一太监管恁多做甚?
只这宛晴苑的赏赐……
还是他还是亲自出面去送一趟稳妥些。
萧峘渊赐温灼华镯子并未多想,他只觉得那人肤白又生得娇媚,极衬红色。
——
乾坤宫的赏赐送进宛晴苑,温灼华在琳琅满目的头饰珠翠里一眼瞧见那对镯子。
红得靡丽鲜艳的色泽、镯身晶莹剔透,寻不出一丝一毫杂质,华美精湛。
少有女子能抵挡这般诱惑,温灼华自认她是爱荣华爱权势的俗人,亦不例外。
不过相较于对镯子的喜爱,她现下怀疑内务府送错了东西。
又或是有人想陷害她?
这明晃晃的红叫她戴出去,被人看见一顶不敬上位的帽子扣下来,后果可想而知。
“陈公公这是?”她轻声开口。
陈全安顺着女子视线看去,顿时了然。
他低头,恭敬地笑道:“温小主尽管戴便是,这是皇上特意赏给小主的。”
特意赏给她戴?
温灼华咂摸着这话,心情有些复杂。
镯子她喜爱不错。可…他莫不是以为常在能跟他这做皇帝的一样随心所欲吧?
有他的口谕,她就算戴出去,旁人也无法再说什么。但如此一来岂不更招人嫉恨?
啧,他可真会给她出难题。
温灼华心里浅浅埋冤了句萧峘渊,面上却露出适当惊喜,“有劳陈公公。”
“还请公公…”她顿了顿,娇羞敛眸,“替我转告皇上,他送的镯子妾身很喜欢。”
陈全安多眼明心清一人精儿。眼瞅宛晴苑要得意一阵子,他放低姿态乐呵笑着:
“替您转告皇上乃是奴才分内之事,还请温小主放心即可。”
温灼华笑笑,眼角余风瞥向四周,见宫人们皆低着脑袋,她不动声色向前,将枚纹路精致的荷包塞给陈全安,压低声音:
“一点心意,还望陈公公不要嫌弃。”
主子赏办事的人,陈全安并不讶异,他惊讶的是温小主竟会亲手打赏。
陈全安收下荷包连忙塞进袖子里,抬眸觑了眼退回原位的温灼华。
女子美眸半弯似藏琥珀般流光溢彩,除了笑意,寻不到半点儿异样。
陈全安瞳孔微震,再弯腰时语气多了分诚恳:“奴才谢过温小主。”
赏赐已送到,他还得赶回去复命,又说了几句恭贺的话便带人离开了。
临近乾坤宫,一小太监撇开身后宫人凑到陈全安身边。陈全安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福顺,他才忍住火儿,不耐道:
“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福顺不惧他的冷脸,笑兮兮地贴近他耳侧,说话声音也极小,“陈公公,温小主的赏赐,您怎得不打开看看?”
闻言,陈全安指着他笑骂道:
“你个小崽子倒眼尖。”
有甚可看的。
他接时便摸过了,里面是银子。
温常是个聪慧的。倘若她亲手送得是别的贵重物件,他是绝不敢收。
皇上不介意他们当差的捞好处。
可捞也有讲究,有分寸。
尤其是他们在御前伺候的宫人更要懂得“适合而止“四字。
陈全安瞥了眼仍在看着他的福顺。
他这辈子于子嗣无望。
恰好眼前这小太监足够机灵,心底是个好的,有好东西就会拿来先孝敬他。
是以他也将他当半个儿子,有心栽培。
想到女子亲自送赏的场景,他点了点福顺的脑门儿,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往后碰上宛晴苑的人敬着些。”
宫规森严,阶级明显,在这宫里头奴才身份低微,命就算不得命。哪怕他是御前总管,后宫多数主子对他也是面上和煦,实则打心眼里认定太监之身就是卑贱之躯。
殊不知这离皇上最近的不是后妃,亦不是大臣,而是他们这些个太监!
温常在能以常人目光待他,是真是假已无所谓。若是假,能叫他瞧不出破绽来,可见这人其思虑之远,心性之深。
若他没记错温常在好似去岁及笈,如今也不过年芳十六,花期长着。
陈全安转过头,眺望身后磅礴的红色宫墙,眸色逐渐飘远。
这般年纪真有那样心思城府的话,前途不可限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