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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春花靠在床头,后背贴着墙皮,冰凉的土坯透过薄衣裳渗进脊梁骨里,可她浑身还是烫的。

他最后那几句话还堵在她耳朵里,怎么也赶不走。

“你就让我看你一眼。”

“就一眼。”

这话说得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可砸在她心窝子里头,比下午高粱地里那一下还重。

春花把薄被子攥在胸口,指头拧得布料都变了形。

她不能开窗。

她心里清楚得很,开了这扇窗,跟开了那扇门就没什么两样了。

她是寡妇,大半夜的给一个光棍汉开窗,传出去还活不活了?

春花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翻了个身,脸朝里。

不开。

打死也不开。

煤油灯的火苗子在窗纸上映着,一晃一晃的,像个鬼影子在那儿招手。

窗外安静了。

蛐蛐叫了一阵,远处的狗也歇了。

他走了吧?

春花竖起耳朵听了好一阵,除了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什么也没有。

走了。

她松了口气,把被子从脑袋上扯下来,深深吐了一口气。

走了就好。

走了就什么事儿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

月光从窗纸上头那块缺了纸的角落透进来一小片,白惨惨地打在地面的土上。

她盯着那片月光发呆。

他是不是还蹲在窗根底下?

不想了。

走了就走了。

春花闭上眼,强迫自己数数。

一,二,三。

数到七的时候,她睁开了眼。

她在心里骂自己。

骂完了,又闭上眼。

可眼皮底下全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搬了一坛子白酒,坐在自家院子里喝。”

“三斤,一口气灌下去的。”

“你上了赵家花轿,我蹲在院墙后头,咬着自己的拳头。”

春花的鼻子又酸了。

她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不是要开窗。

她就是热。

她就是透不上气。

她就是想站起来走两步。

春花光脚下了床,脚板踩在凉凉的泥地面上,一阵凉意从脚心里头往上蹿。

她身上穿着那件旧棉布肚兜,薄得透光,底下一条自己裁的短裤衩,堪堪遮住大腿根。

她站在屋中间,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一眼床。

然后她走向了窗户。

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不行。

她转身往床上走。

走了一步又站住了。

煤油灯的火苗子抖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歪了歪。

春花咬着下嘴唇,在屋里来回走了三趟。

从床到窗户,四步。

从窗户到床,四步。

她走了三个来回,赤脚在泥地上磨出了细微的沙沙声。

**个来回的时候,她走到窗前没有再转身。

她的手搭上了窗栓。

指头刚碰到木头,又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她攥了攥拳,又伸出手。

这回指尖搭在窗栓上停了三息,没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扑通扑通扑通,跟打夯一样,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春花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把窗栓拨开了。

手指头搭上窗框的边,往外推了一下。

只推了一条缝。

一指宽的缝。

夜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带着院子里枣树的青涩味和泥土的腥气,一下子灌进她敞着大半个胸口的肚兜里头,激得她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月光也从那条缝里挤进来了。

一道细细的白光劈在她脸上,劈开了半明半暗的两半。

她透过那条缝往外看。

窗根底下,吴浩还在。

他没走。

他靠着窗台底下的土坯墙蹲着,后背靠着墙根,两条腿蜷在胸前,一双手搁在膝盖上。

听见窗栓响的那一下,他抬起了头。

月光兜头浇下来,照在他黝黑的脸上,棱角硬得跟刀刻出来的一样。

颧骨高,下颌方,额角上还沾着一片干了的草叶碎屑,大概是下午高粱地里蹭上去的,到现在也没顾上拍。

可他那双眼睛。

春花心里头“咚”地响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头没有下午在高粱地里的那股子蛮横劲儿了。

暗沉沉的瞳仁里头全是她的影子,映着月光,亮得吓人。

像是一个渴了三天的人,看见了一碗水。

不是要抢,是看着就够了。

两个人隔着那一条指宽的窗缝,四目相对。

春花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一息,两息,三息。

月光把春花的半边脸照得白生生的,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蹭过她的睫毛尖。

她的眼睛里还有哭过的红,眼眶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潮意,鼻头尖也是红的,嘴唇上还留着自己咬出来的牙印。

肚兜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来一点,露出锁骨下头一小片**的皮肤,月光落在上头,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吴浩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慢慢地,很慢很慢地从蹲着的姿势站了起来。

膝盖骨在夜里咔嚓响了一声,大概蹲得太久了,腿都麻了。

他站起来之后比窗台高出大半个身子,低着头往窗缝里看她。

从他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见她肚兜里头那道深深的沟壑在月光底下微微起伏着,胸口两团饱满的东西把洗薄了的棉布绷得紧紧的,随着呼吸一起一落。

他的目光在那儿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移到她脸上。

他的右手抬了起来。

缓缓的,像怕惊着她似的。

粗糙的手指从窗缝里伸进来,指尖上有干裂的茧子和新磨出来的红印子。

就那么轻轻碰了一下她搭在窗框上的手背。

指腹贴着她的手背皮肤。

就那么一碰。

春花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一股子电流从手背那一小块皮肤上蹿进去,顺着手腕往上,一路窜到胳膊肘,窜到肩膀,窜到后脖颈,再顺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劈下去,劈到腰眼,劈到尾椎。

她的腰又软了。

跟下午在高粱地里头一模一样。

手指头一缩,猛地从窗框上抽了回来。

她左手一把抓住窗框,“砰”的一声把窗户关死了。

窗栓插上。

双手按着窗框,十根手指头紧紧扣着木头边沿,指甲盖都泛白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肚兜的领口随着呼吸一开一合,月光被关在了窗外,屋里只剩煤油灯那点豆大的昏黄。

窗外头安静了两息。

然后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笑。

不是白天那种带着痞气的笑,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闷闷沉沉的,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满足。

像是攥了八年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一根手指头。

紧接着是脚步声。

不急不缓,踩着院子里的泥地,沙沙的,一步一步往远处走。

经过院门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是**的动静,鞋底在墙头上蹭了一下,紧跟着是墙外头落地的闷响。

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枣树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蛐蛐又开始叫了。

春花一个人站在窗前。

腿发软,膝盖往前一弯,整个人顺着墙皮滑了下去,一**坐在了冰凉的泥地上。

左手捂着胸口,隔着肚兜薄薄的棉布,心脏在掌心底下跳得又快又乱。

右手搁在膝盖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

就是那一小块。

他的指头碰过的那一小块。

她盯着看了好几息,然后鬼使神差地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摸了一下那块皮肤。

烫的。

明明他的手指头只碰了那么一下就抽走了,可那一小块皮肤到现在还在发烫,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在上头烙了一个印子,渗进肉里头去了。

春花把右手攥成了拳,把那块皮肤握在掌心里头,握得紧紧的。

煤油灯的火苗子又晃了一下,把她蜷缩在地上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抖得厉害。

她闭上眼,后脑勺靠着窗框底下的土坯墙,头发散在肩上,胸口还在起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把攥着的右手慢慢松开。

低下头。

手背上什么痕迹也没有。

可她还是觉得烫。